圖/陳小冠

核電生死簿:苦難的分佈

為何苦難要由蘭嶼人獨自承受呢!

上週四,蘭嶼的反核運動媽媽希婻‧瑪飛洑(Sinan Mavivo),對中山大一社會系同學講述過去三十年來,蘭嶼族人參與對抗核廢料惡靈的經驗。在演講中,令我感觸最深的一句話是:為何這樣的苦難,是由蘭嶼達悟人獨自承受?原來,我們社會所生產製造出來的苦難,是如此不平均地落在不同人的頭上。

階級,影響著你的生死!

許多人應該都看過由傑克與螺絲主演的[鐵達尼號],輪船在沈沒之前,眾多人搶著要搭救生艇逃生,電影畫面也有讓我們看到人類偉大情操感人一幕,也就是讓老弱婦孺優先上救生艇,那個令人討厭的螺絲未婚夫卡爾,一直想要找機會搶先登上救生船,最後當然也給他得逞了。不過這個卡爾可以登上救生艇是個例外嗎?不是!電影畫面沒有告訴我們當時真正逃難的情況是,窮人坐的傑克艙,發生災難時,存活下來的機會只有富人螺絲艙的四成,男女都一樣。

全部生還比例

不要以為這樣的災難不平等只有發生在以前比較階級化的社會,相信大家都搭過飛機,而且絕大多數時候是搭乘經濟艙。各位如果仔細看看飛機的逃生口配置圖的話,那麼你也可以發現,如果飛機發生事故,在不是墜毀的情況下,坐在頭等艙跟商務艙的乘客,他們配備的逃生出口平均而言,比經濟艙多很多(參考國泰飛機的座艙平面圖)。也就是說,如果發生災難時,苦難並不是平均降臨在每個人身上的。

耳熟能詳的一句反核口號是:核能災難是不分藍綠的。確實沒錯,但是核廢料造成的苦難,卻是不平等地分配在不同種族、階級與空間。1970年代台電將核廢料丟在蘭嶼島上,就是因為達悟族在各方面的弱勢(經濟的、政治的、人口的),加上欺瞞的謊言,將核廢料強加丟棄在這座小島上。但是,就如東部的反核運動口號說的:為何用電的都是西部,但是核廢料卻要丟到東部?一樣地,目前台灣的用電,其中三分之二是工業用電,這些耗電大戶包含石化業、鋼鐵業,為何可以享受政府口中的“便宜電價”,卻不必承擔核廢料帶來的苦難?

日本的部落民與苦難

即使是天災,也不會是平均降臨在每個人身上。日本的福島,是全日本最貧困的地方之一,也因此在就業無望、收入不足的情況下,會同意核能電廠在該地興建、運轉。福島核災過了一年後,原本全國停核的電力廠,仍然在2012年7月,讓關西電力公司的大飯核電廠重新啓動運轉,理由無他,就是這個地區貧窮須要就業跟建設。如果發生如福島版的核災,最直接的受難者仍是這些窮困地區的居民,而非那些遠離核電廠且可以全球自由流動落跑的人。

在日本,現在社會仍然有一類的人,被稱為 “部落民”,他們其實跟大和民族都是一樣的族群,在封建時代,他們可能是乞丐(被稱作“非人”),或者他們所從事的工作都是一般人不願意做的事情,例如殯葬業、屠夫、皮革業(所以被稱作“穢多”)。明治維新後,各種階級身分取消了,但是他們從事的職業、居住的地區,仍然延續下來。雖然現今的部落民,在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他們與其他非部落民有任何差異,但是日本社會仍清楚知道他們住在那裡,進而形成另類的差別與歧視。例如大阪在1980年之前,製鞋業相當出名,與製鞋業相關的製革業,自然而然是這群部落民在從事,他們也居住在特定的區域-長田區。

1994年日本發生阪神大地震,一般人都會把它視為天災,災難會依照機率,平均分配到每個家戶上頭,理論上,被夷為平地的房舍也是不分種族階級的。但是實情卻是,那些處於日本社會最底層的部落民,房屋被摧毀的情況遠遠超過其他階級,受災最嚴重的地方,是神戶的長田區,而該地區是全日本聚集最多部落民的地方。

悲哀的是,阪神大地震期間,日本媒體大量報導災情,甚至也報導了包括在日朝鮮人或者移民越南人的情況,但卻沒有任何一項有關於部落民災區的報導,即使[部落解放同盟中央總部]就位於神戶市中心的街道上,也沒有任何記者去訪問他們。這樣一個約150到300萬人的族群,就在社會的集體漠視下,苦難也跟著無聲無息被消音了。

誰承受了社會制度與結構造成的苦難?

88水災風災,造成小林村落整個滅村,全村就淹沒在土石流當中。為何這樣的苦難是落在平埔族?大眾媒體跟官方說法,都指向天然災害,無法避免。但是生活在部落的原住民,與山共存了數千年之久,對於自然災害有其一套應付法則,很少碰到如此不幸的災難。但是這次發生如此悲傷的苦難,難道跟越域引水的工程無關嗎?官方的習慣性說法一定是沒有相關,就如台電對於蘭嶼核廢料,是否會造成污染與傷害,一貫的說詞就是“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有關係”,但是對台電一個簡單的提問就是:這些核廢料放在台電大樓裡面,你們願意嗎?309廢核大遊行中,走在台北場最前面的“核電災民大隊”金山地區居民吶喊說:你們可以理解我們的恐懼嗎?為何是這些地區、這些族群的人們要單獨承受這樣的恐懼與苦難?

自然災難確實沒有長眼睛來區別藍綠、階級、族群、性別,但是人類創造出來的社會制度與結構,卻讓自然災難長了眼睛,讓天災沿著這些社會類別而創造出不同人群的苦難根源。電影悲慘世界的主角尚萬強說:

如果將尚萬強換成蘭嶼的人民,他們做了甚麼呢?甚麼都沒有,但卻必須打一場人生似乎永遠無法勝利的戰爭!核電,這種人為的苦難,就是沿著階級、族群、區域,而影響著一個人的生死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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